对绍兴向往以久。
最爱读的是鲁迅的《社戏》，作者描绘的浓郁的绍兴乡村风情，那种单纯的诗美和童真，叫人难以忘怀。曾在课堂上和学生大声背诵《社戏》中迅哥儿和伙伴去看戏时，月下摇船两岸青山飞逝，闻到水草和麦花清香的那段著名的文字。那时想着什么时候能去绍兴呢。
真的到了绍兴。却一夜没有睡着，一夜看着绍兴的天从墨黑一点点地发亮，看着太阳渐渐降临。天亮时，发现自己的牙床肿得像含着个鸡蛋。只好麻烦老虎去买药。那天的日程是去绍兴中学交流。绍兴中学，有先辈慈荫的一个中学，鲁迅曾在这里教过书，他们还保存着鲁迅用过的办公室和办公桌。那个雅致的办公室外面有两株树，一株是枣树，一株还是枣树，两棵枣树在夏日早晨的新阳里，格外青翠。接下来，我们在绍兴中学的会堂里开会，中学语文改革的内容说了八百遍还是那么些内容，真正改却不易，总要升学率啊。但是在会场上我们看到了我省我们这个行业的泰斗喻旭初先生，真的是如雷灌耳啊，他果真有人格的魅力。可其他代表的发言实在太乏味。下午我们只好出逃，去了绍兴的东湖。
一个山水大盆景东湖
东湖在绍兴的东面，是一个湖。但是跟一般的湖绝不相同，湖不大，但湖的一边却是几十几百米的绝壁。这石岩的绝壁像刀削的一样，直上直下，岩石泛着青色的光，逼着湖面有一种凛凛然的森然气势。走进东湖，就被这些石壁吸引，平原上怎么有这样陡峭的石壁！可石壁下是湖面，静静的湖面，一边还有绿树和草色，那么温柔的一碧湖水和堤岸！这就见得东湖像一个鬼斧神工的盆景，山水绝妙的搭配，恰到好处，好像中国古代的山水画：方寸之间，山高水绿；尽幅之中，阳刚婉约，囊括其中。
据说东湖原是一座青石山，从汉代开始，两千年来由民工相继在此采石，一代代石工的手足胼胝，开去了无数可利用的石材，剩下了这半壁险峻的悬崖。又因为不断向地下开挖石材，就又有了沉幽的深潭，就是湖。岩壁上有郭沫若的诗：
箬篑东湖，凿自人工。
壁立千尺，路隘难通。
大舟入洞，坐井观空。
勿谓湖小，天在其中。
这首四字诗倒道出了东湖景色的特点。
东湖湖面上有很多的乌蓬船，二十元钱可一坐绕湖一周，并能去洞里一游。我们上船，小小的船由一位船工划着，他一边还介绍着各个景点的典故。水划入陶公洞，有点阴森的感觉，水色深黛，清凉幽谧。自然这不是真正的洞，上面几十米的石壁上，还能看见一线天，但四围都是石壁，拍手喊叫，都有瓮中击掌的感觉。我很怕这种幽谧，不见天日的感觉不好。又看见什么仙桃洞，有一副对联，叫：“洞五百尺不见底，桃三千年一开花。”写得不错，特别是后一句，粉色的略带轻佻的桃花竟要三千年一开，这桃花就不是寻常的桃花了，她的艳丽也就有了厚重的味道。
东湖上还有桥和亭，岸边还有轩和舫，给这巨大盆景增添了更多清秀的点缀。东湖看似天然的，却原来是人工凿成；可说是人工的，却又有天然的风韵。这巨型山水盆景给人无限奇崛的感觉。
从东湖回来，我的牙疼似乎好了一点了，虽然还肿着，可是被山水陶醉，病灶呈麻木状态。我们回到宾馆，开会的人也回来了，他们说开会依然只是不着边际的发言。会议第二天安排的景点是鲁迅纪念馆及兰亭，竟未安排东湖。我们很庆幸忙里偷闲去了这个实在不应错过的胜地。第二天，我们就去了兰亭。
文人宝地兰亭
知道兰亭是因为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。东晋时，王羲之和当时的名士孙统、孙卓、谢安、支遁等会集风景胜地兰亭，过修禊日。修禊，就是临水为祭，以清除不祥。可以想象，一个晴空明丽的暮春之日，一群文人相聚在会稽山阴，举行一个临水为祭的雅致仪式，（就像我们今天文人在网上对酸诗，诵咸文一样。可我们面对的是显示屏，他们面对的是山水。我们今天的窗外，虽也有无边流水，新绿草木，却无法亲近。）那日盛会，文人雅客列坐水边，让盛酒的羽觞（即酒杯）从溪水的上游漂向下游，酒杯停在某个人的面前，某人就要赋诗，诗不成就要罚酒三杯。（我们今天在网上，虽也有诗，却哪来酒，有酒，又看得到谁喝了几杯，殊不可比拟啊。）王羲之所记的当年盛景即那次聚会，有二十人写了三十七首诗，他隆重地为这些诗作了序，这就是著名的《兰亭集序》。（我们旅游心语上也有好多诗，能请谁作个序呢。）《兰亭集序》这篇散文王羲之写得前所未有的漂亮，他的书法又是当时一绝，所以由他作文由他书法的这篇美文更是身价百倍。曾有唐太宗苦求“兰亭真本”的故事，流传至今。据记载，真本果然入了唐太宗之手，后来亦随唐太宗埋入昭陵，这部“天下第一行书”成为“千载不复见”的随葬品。
《兰亭集序》里描绘兰亭风光的句子煞是漂亮，请看：“……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岭，茂竹修林，又有清流激湍，映带左右，引以为流觞曲水。列坐其次，虽无丝竹管弦之盛，一觞一咏，亦足以畅叙幽情。是日也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，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，所以游目骋怀，足以极视听之娱，信可乐也。……”
那天我们在那个也是明媚的日子，来到了兰亭。啊，远远的，看到了会稽山了，果然是茂林修竹，竹海无边啊。“可以食无肉，不可居无竹”，不知是那位名士的话，真是卓见。竹径通幽处，兰亭草木深。走进修竹深处，但见一方小池，上有一块大石碑，上书“鹅池”两字。原来此处是王羲之最爱的鹅游水的地方。他爱鹅是与他钻研书法有关，他以为执笔时食指应如鹅头样昂扬微曲，运笔时则像鹅掌拨水。原来鹅竟跟书法还有关系，庶已未闻啊。现在这块碑上的“鹅”池两字，据说前一个是王羲之的手笔，后一个是他儿子写的。传说，王羲之正写着这“鹅”字，皇帝圣旨下来，他连忙接旨，他儿子看他搁笔，竟拿笔书下一“池”字，倒也珠连璧合，相映成趣。“鹅池”现在依然有白鹅昂头向天歌呢，只是不知道其中哪一只是王羲之爱的那只“鹅”的后代。
绕过鹅池，就来到了最引人向往的“曲水流觞”了。修竹林的边上，秀雅的石岸之间，有一弘清泉，正缓缓流淌，这就是王羲之们漂酒杯的所在了。水依然是那么清，从古时流到今天，可是酒杯哪里去了呢，还有那些文人雅客何处去寻呢？我们一行，都是教语文的老师，也算是半个文人吧，来到这里，倒没有更多的肃然起敬，只是感到亲切，感到悠闲。我们或在或坐，或笑或议，老少不分，就在这里流连不肯走了。惠风和畅，竹叶籁籁，手撩清水，怡然忘情。在这里拍了几张很好的照片，一群或坐或站的人群，好像开着茶话会，中间一个穿花格衬衫的人，就是我很敬仰的喻旭初老师。那年我在常州上公开课，他曾对我说，参观了天宁寺，拜了莲花座上的神像，公开课一定会成功，因为你就是上的《爱莲说》。果然，第二天我比较圆满地完成了令我战战兢兢一个月的所谓公开课。但是对他的敬仰，还是源于他确是一个特别有才学而富于教师魅力的人。
兰亭，有文化的东西太多。还没等我背出《兰亭集序》，老虎又要我背“御碑亭”上乾隆的七律了。我对古诗实在修养很差，记不胜记，只记得四句：
向慕山阴镜里行，清游得胜惬平生。
风华自昔称佳地，觞咏于今纪胜名。
写得还不错。御碑亭据说重达３６００斤，正面是《兰亭集序》全文，背面就是乾隆的《兰亭即事》诗。碑后，又新建了兰亭书法博物馆，展出古今书法精品。近年许多书法家每年三月初三，都奔赴此地怀古续胜，举行追慕先贤的兰亭书会。
兰亭此处，也多有卖书法作品的，都是书写的《兰亭集序》，书法优劣不一。寻常人只管买的是写有此文的折扇。折扇轻摇，新墨飘香，在竹径中漫步，倒也雅致得极。书法博物馆后有一条路，直通会稽山。山脉蜿蜒，缓缓起伏，青黛一色，如诗如画。但是我们最终没有上山，只沿着竹径在山前荷花池旁及茅草亭边徘徊。
鲁迅故园三味书屋和百草园
到绍兴，鲁迅故居不能不看。而最令我向往的就是百草园和三味书屋了。
我们先去的是三味书屋。没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。只觉得那书屋非常的狭小。书屋临河，那河岸倒是很有江南风味。鲁迅在三味书屋中的生活他以为是枯燥的，我们在课堂上，分析他的文章总要上纲上线，说他对封建教育极其不满。但大约鲁迅当时年少，也难免有一点玩皮，教的内容又不懂，所以只是喜欢画画吧了。现在三味书屋里没什么书，多的是卖旅游纪念品的，各式各样的小东西。
然后去百草园。记得当年我教鲁迅的散文时，最喜背另一段就是他的那段百草园景致的文段了。现在我仍然愿意把这段文字抄下来，实在是很清新的儿童眼中的乐园。
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，光滑的石井栏，高大的皂荚树，紫红的桑椹；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，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，轻捷的叫天子（云雀）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。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，就有无限的趣味。油蛉在这里低唱，蟋蟀们在这里弹琴。翻开断砖来，有时会遇见蜈蚣；还有斑蝥，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，便会拍的一声，从后窍喷出了阵烟雾。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，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，何首乌有拥肿的根。有人说，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，吃了便可以成仙，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，牵连不断地拔起来，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，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像人样。如果不怕刺，还可以摘到覆盆子，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，又酸又甜，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。”
那时，才工作，教这段文字，竟能讲上一节课。还要求学生背诵这段，但背育对学生而言，似乎是个苦差事。其实，童年时谁没有这样的百草园呢（除了现在城里的水泥森林里的孩子），既然都有过，又何必要煞费苦心地一字不漏地背呢。理解意思就行了。
终于来到百草园，可是总觉得味道不足吧。细想想，本来鲁迅的百草园是他寂寞时，一个人静静玩耍的乐园，忽然变成大众的参观地，那怎么还成其为百草园呢，只成了大众走马观花的一个应景地了。老虎在那里的小店里买了一顶毡帽，坐在井栏上拍了几张照。这儿还有很多小学生作义务讲解员，他也和孩子照相，显出老师的模样。我只是看看园里的植物，显然是精心栽培的，没有什么野趣。
美好的记忆原是不可复原的，只能存在于永远的怀念里。百草园也是如此，只能存在于鲁迅的散文里，存在于读他文章的读者的想象里。
教鲁迅的文章近年教得最多的还是小说。《孔乙已》是鲁迅所写的第二篇白话小说，分析时说是鲁迅批判封建教育的战斗檄文。这篇小说的语言深刻得极，而对咸亨酒店里有关风俗的描绘，长衫主顾和短衣邦的不同，以及曲尺型的柜台和不解世事的小伙计，都写得极有生活气息。而最难忘的自然是吃茴香豆的孔乙已了。于是决定去咸亨酒店喝酒。
绍酒之最－咸亨酒店
对于喝酒的人来说，到了绍兴，是不能不去咸亨酒家的。绍兴的酒一般是黄酒，据说比白酒有营养，是暖胃的。咸亨酒店当然的修葺一新的，房屋风格颇有江南特色。酒家也依然颇具古风，酒桌柜台是黑漆的木具，随意的长条凳。
咸亨酒家的门前有一个孔乙已的塑像，黑色的铜像。孔乙已拖着长长的辫子，穿着长衫，一派落魄书生的模样。但是不难看，挺雅致的一个形象。
老虎对黄酒（即绍酒）素有研究，他一下子要了一斤。喝着说，味道真是醇极。同行的老师们也都饮起来，大多要的是茴香豆作佐酒的菜。茴香豆是绍兴的特产了。绍兴特产还有就是霉干菜，只见到处有卖霉干菜的，说是和肉一起红烧，味为至美。
喝完酒，出咸亨酒店时，天已经黑了。暮色笼罩着门前的孔乙已塑像，他还是那样安详地站立着，迎来送往着远道的客人。在鲁迅的笔下，他是不幸的。但在这里，他被那么多人瞻仰，他应该是有幸的。他的故事，为绍兴增添了色彩。他将永远在绍兴的咸亨酒店前站立着。
在绍兴三天，一幌就过去了。会开完了，景点走马观花也游完了。牙齿终于好了。回去的路上，看到绍兴的乡村，一派水乡的特色。只是无法感受鲁迅笔下夜色里田野的风光，无法看到三十年代“社戏”的场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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